天才

作者:李书磊

有两件事使你加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:一是发现情人,一是发现天才。情人使你觉得世界的可爱,天才使你觉得世界的可喜。离情人一定要近,离天才则一定要远,因为天才是常常要伤人的。用常人不能接受的方式说出常人不愿接受的话,天才本是犯众怒的人。所以天才又被称为狂人或疯子。天才总是不能得到同时代人的原谅,他成为偶像往往是死后的事情。人们一边崇拜死了的天才,一边敌视活着的天才,所以天才要交好运就得早死。历史上的天才长寿的也确实不多,死也难得善终。一天我偶然读到白居易题李白坟的诗:“可怜荒陇穷泉骨,曾有惊天动地文”,不禁会心。李白这位振聋发聩而使“世人皆欲杀”,不得不生于危险,死于凄凉;而那些一身俗骨的人(李白称为“蹇驴”)却脑满肠肥,庸庸得福。这大概也是文化的一种生态平衡吧。

因为同姓,也因为同情,我对古文化中三位姓李的天才特别留意:李白、李贺、李贽。这三位都被视为非人:李白是仙,李贺是鬼,李贽干脆死于狱中。李贺死时才二十七岁,没赶上坐牢。李白、李贽都堪称挑战者,自然是非人;李贺虽然消极,但他怪异,怪异也属可恶罪。随手翻翻这三位罪人的作品,真是觉得意味深长。

李白最动人的是他那种放恣。乐则歌,悲则哭,怒则骂,一如童蒙未开的赤子,不知社会机巧、人情委曲为何物,因而他的诗给人最深印象的是那种浑然天成、似乎口占而出的圆满。一般都说李白狂狷,其实说他狂狷是不确的;狂狷总带有点人为的尖锐,而李白的精神却是圆润的,看不出多少文化和文明的创伤。今天读李白,作为一个熟练的社会分子,我在惊喜之余仍深感惭愧。所以对于文饰既深的成年社会来说,童真的存在是一种可怕的侵犯,大家不会听之任之的。

比起李白,李贺别属一类。我读李贺的诗常常感到的是一种恐怖的震慑,他好像总是在宣谕某种与风花雪月、卿卿我我不相干的神秘真理,好像这种真理与人类命定的灾难和悲剧有关。他更像一个晦涩并且忧郁的先知。就连那首题妓女的《苏小小墓》,也无端地让人生出一种久久不能平伏的警惕。“幽兰露,如啼眼。无物结同心,烟花不堪剪。草如茵,松如盖;风为裳,水为珮。油壁车,久相待。冷翠烛,劳光彩。西陵下,风吹雨。”这三字一顿的节奏使这首诗看起来像一纸阴森的判词。“幽兰露,如啼眼”,这是一个乍一看来让人有点毛骨悚然的特写镜头。“草如茵,松如盖;风如裳,水为珮”,这异常的华丽中透出一种逼人心肺的阴惨,那久久相待的油壁车自何处来,向何处去?“冷翠烛,劳光彩”是夜深时的室内恐怖,“西陵下,风吹雨”是黄昏时的野外恐怖;而这恐怖的一切到底又意味着什么,指示着什么呢?读李贺的诗如同在冬天的早晨走出氤氲的屋子,一下子就呼吸到了充满寒意的凛冽。李贺的声音我们直到今天仍然感到异样和陌生,我们并没有真正领悟他要告诉我们的东西,虽然我们看到了他那种令人心悸的神情。

比起李白和李贺,李贽的故事更有哲学味儿。他使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天才自身的精神苦难。反抗社会公共的价值所需要的不仅是勇气,或许更需要的是有一种完整的理论作为灵魂的阵地。李贽向公共价值发出挑战,但他并没有来得及找到自己的理论归宿。他尝试过佛学、原始孔学和“童心学”,但这一切都不足以真正地支持他。他那个封闭而古老的时代使他不可能获得崭新的思想武装,因而他几乎是赤手空拳与社会搏斗的。当社会向他进行残酷报复的时候他没有足够的精神盔甲来保护自己。读他的狱中作品使我相信他死于愤懑和绝望。他的毁灭完全是飞蛾扑火。这乃是一种无比的悲惨。

写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五四时代谁写的一首短诗:“孩子是我们的希望,疯子是我们的领路人,我们拉着孩子、跟着疯子走向光明。”诗是好诗,事却非实事。这更像一首儿歌,一个童话。真是的故事是我们常常干掉疯子,并把孩子培养成我们自己的样子。天才的毁灭与其说是天才的悲剧,不如说是我们自己的悲剧。不过,因为这样的悲剧屡屡发生,我们的悲哀也渐渐地淡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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